墨西哥的山地民族中有一个规矩,在上山的途中每走一段,不管累不累,都要停下来歇一下再走。他们的理由是:人走得太快,会丢了灵魂。
这是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的《云上的日子》中某女主角说的一段故事。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个民族,真有这个规矩,但我情愿相信真的有这种对灵魂的小心翼翼的藏护和在意。
但现在相信又有什么用呢,在地上的日子粗暴的推搡中,谁还能放慢脚步,敞开情怀的门,让粗砺和坚硬的壳熔化,重新去热爱和受伤。虽然此刻手中有一张罗大佑演唱会的门票,虽然我知道那夜怀念的光芒会点亮深圳的黑暗天空,让我和你为过去并且永不再现的一切悲欣交集。
然后喝点小酒,然后洗洗睡,明天还有会要开,班要加,陪老婆孩子去麦当劳,跟情人幽会。将灵魂,如果还有的话,寄存进上帝的箱子,虽然他已经下岗。
在那些优游的青春时节,世界是一片充满诱惑、危机和可能性的荒野,我和你一样在幼嫩的爱慕和愤怒中漫歌,有一点少不更事的青涩,一点缥缈的梦想,一点做作与矫情。
就在那时遇见黑塞、塞林格、菲兹杰拉德,遇见披头四、迪伦。
还有罗大佑和他的歌。
真的是年轻啊,以为闪亮的日子将不朽,告别的年代不会到来,恋曲将海枯石烂,可以永永远远在麦田边上做一个守望着孩子和自己的稻草人。
还在自怜自伤中想象自己是亚细亚的孤儿,当我死去的时候,亲爱的,别为我唱悲伤的歌。
现在呢,诱惑是桑拿的小姐,危机是肥胖的身躯,可能性是谁谁他大爷。一帮人喝得高高地走进歌厅,对DJ说,妹妹,把大佑的歌全点上,追忆似水年华。
其实谁心里都明戏,罗大佑从来不是神话,神化的是大家的意淫。作为一个歌者,他已经山穷水尽,《恋曲1980》轻快的忧伤变成了《恋曲2000》沉重的玄虚,《皇后大道东》真切的反讽变成了《上海之夜》的假深沉假博大,《那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的自嘲变成了《天雨》的宿命,罗先生成功地完成了从卓越的民谣诗人向王小波说的哲人王的蜕变。
可这与我和你无关,与9月1日之夜无关,如同垂死之人看见一片枫叶想起若干年前秋天的初恋,我和你愿意在那夜驻足,听见在这座寂灭之城建成前的风雨,听见心中最深处还未被岁月的刀斧伐尽的那片挪威的森林。
我知道,往下的日子将是一场身不由己的坠落,顺着城市的声音、影像和味道,顺着别人的掌声和鄙夷。我不知道怎样能停下,也不想再忍受扔下大伙儿同时被大伙儿扔下的孤单,那是圣人和疯子的嗜好,我只想平安地活下去,直到成为尘埃。
但在凋谢之前,我要记起我曾经盛开,9月1日之夜,我会因一首歌回到云上的日子,欲泪欲醉,趁着雨未停,天没亮,爱人在别人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