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城的火与烟

毒 — 作者: 撒韬 @ 03/20 2008, 11:00
这篇被删掉了,没办法。

拿标题存目吧。

今天是不幸的,为克拉克默哀,为所有逝者。


认识

毒 — 作者: 撒韬 @ 09/21 2007, 00:23
我认识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认识。

有很多时候所谓的认识只是对一个人名字的耳闻对一个人形象的目睹,经常在亲切握手寒暄完一转身就使劲想,这人是谁啊。

也有各个阶段的朋友或者姑娘,似乎非常深入地彼此认识,但不管当时怎样亲密,朝夕相处或者夜夜笙歌,随着一些婚姻、迁徙与苍老,慢慢都淡了。现在的回忆里,要么出岔,记错了与某些人在一起的某些时刻,要么再次感觉疏生,从无所顾忌变得客气虚假。

即使共同经过什么壮丽或者残酷的瞬间,那些瞬间也只关乎个人,与自己一起经历那些瞬间的人,早已音容渺然。

我是一些人的朋友,一些人的情人,一些人的亲人,一些人的心理医生,一些人的头子,一些人的同学,一些人的情感渲泄对象,一些人的仇敌,一些人的依赖者,一些人的老师,一些人的学生,但我从未被真正认识过。

这样其实也好,不要等到友情图穷匕现的时候说,我不认识你。

不要等到爱穷途末路的时候说,我不认识你。

不要等到死神骑士的号角吹响的时候说,我不认识你。

我永远是孤魂,我不认识世界上的所有人,因为我还不认识自己。

认识,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心是层叠的迷宫,中间蹲着沉默的怪兽,没有红绳子领人进来,也没有离开的线索,怪兽就在一片比黑暗还要深邃阴险的黑中老去,间或发出尖叫,仍然不被世界所听,怪兽主人们的身躯在举杯畅饮,或者交合喘息,但怪兽们彼此从未见面,从未认识,直到宇宙尽头,时间洪荒。


毒 — 作者: 撒韬 @ 09/07 2007, 00:41
细胞分裂五十次就会发生癌变死亡,这是限制人类寿命的最关键因素,如果能提高细胞的分裂次数,或者延缓其分裂时间,人就能活得更长。

而如果真的,人类生命的限度再长一些,比如说能活到三百岁,甚至一千岁,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得更好,这是一个虚幻而有趣的问题。

之所以狂想,是因为我们对于外部世界的掠夺和毁灭,有很大原因是自己不用承担后果,留下的灾难和烂摊子都反正自己看不见,就使劲造吧。

美索不达米亚曾经是文明的世界中央,两河流域的肥沃曾经孕育了伟大辉煌的文化,而其败落之因是因对森林的过度砍伐以及放牧山羊,基本生态循环被彻底破坏,文明无法养活自己自然就衰亡了,这种硬伤一直延续到萨达姆,为了政治理由抽干了巴士拉一带的最后的中东湿地,要不是石油,这里将是另一个撒哈拉。

类似的例子一大把,世纪初罗布泊仍然水波荡漾,过度的繁殖和不负责任的使用自然几十年间就令其成为沙漠,西班牙人来到美洲之前,印第安人就已经把自己糟践得差不多了,修一个后来被烧掉的阿房宫,长安周边几乎砍完了树。

如果,仅仅是如果,人必须承受自己对周遭世界所做一切的代价,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心态会不会有一点改变,另一方面,如果天才的智慧能够经过更长时间的燃烧,这个世界会不会留下更多的杰作,突破性的成就会不会接踵而至,而不是圣人一死,万古漆黑。

当然,反过来想,人不能活到几百上千岁,那要是只能活十几二十年,等到他们有力量破坏的时候,就已经消亡,这对地球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

急功近利只顾当世的惯性持续至今,因为技术进步和欲望膨胀更加可怕,后果出现的时间提前了,我们被迫承担原本希望自己看不到的灾难,在亲手制造的无数荒原上绝望嚎叫,然后,加快对所剩不多的资源的耗竭。

再往下,等不到细胞的大限来临,人类的大限会很快到来,繁华烟云,重归洪荒。


洪水和船

毒 — 作者: 撒韬 @ 09/05 2007, 05:42
文明真的强韧么?那些古老的辉煌的文明都出了什么事,以至于今天只能猜测,运气好的能在地下挖出些废墟和骨骼,运气不好的甚至只剩下名字和只言片语的传说,运气再不好就只能凭现代人随意揣测了。

人类就这么短的历史,不能指望太多,但是,花了数代人数十代人辛辛苦苦创造的城市一夜之间被烧为灰烬,战争的胜利以彻底的屠城完成,瘟疫消灭了人类也消灭了诗歌,这些不可避免让人感到悲伤。

几千年,对人类已算是远古,先民们用神话记述了许多类似的场景,尼罗河的河神HAPI,玛雅的蛇神,中国的女娲都关于大洪水,当然还有诺亚大叔和他的船,蔓延世界的这场大洪水是不是那一代文明几乎彻底毁灭的原因,我们只能瞎蒙。

还有曾经高度发达的米诺斯文明和他们的征服者迈锡尼文明,还有古老的埃及文明,古印第安文明,高棉丛林中的吴哥文明,它们都到哪儿去了。还有难解的巨石阵,难解的金字塔,难解的复活节岛,谜中之谜的亚特兰蒂斯。

我们是捡玉米棒子的狗熊,常常不小心就集体失忆。

脆弱的文明是靠艺术延续生命,这一点很难被人相信,然而事实就是这样,西罗马覆灭之后,西方几乎重回弱肉强食的荒原,是阿拉伯人保存的古希腊罗马文化让欧洲保留了日后文艺复兴的火种,并从1492年后开始走上强势的道路,爱尔兰人更简单,他们靠悲歌记述历史,用悲歌凝聚民魂,哪怕曾经因为饥荒差点灭绝,但血脉还在,今天的爱尔兰已是世上最优渥的国家。

可怜的是,文明有所承传的正常时代太短,经常被黑暗粗暴打断,黑暗来自人类的贪欲,来自天变,更来自自身,嬴政焚书坑儒,令战国华丽的思想时代只留下只言片语,蒙古铁骑横扫大陆,使得衣冠书香成为追忆回想,荒谬绝伦的文化革命,革掉了这个民族的历史感和宗社,革掉了对祖先的尊重和根。

历史被强权任意蹂躏,历史被政治乔装打扮,历史被历史学家戏弄,下一次的洪水就要来了,之后我们能留下印迹,也许凭着侥幸,也许凭着剩下的遗址,也许就成为了新的难解的谜,当然,这还是建立在人类还能继续存在的基础上。

否则,我们就是沉到大洋深处的船,被海水和压力分解,被贝壳和珊瑚当作窝,直到模糊,直到完全成为齑粉,完成这一轮回的永远不再被讲述的故事。

人类的命运,短促而又奇怪,难以建立而容易摧毁的文明更是如此,所以,当某个文明说我们最优秀,代表了人类的最高成就,因此会千秋万代一统江湖,或者某个文明说我们就要复兴了,下几个世纪是某个种族的世纪,大家实在不必当真,哪怕一瞬间那种文明骄傲地张开了美艳的羽毛,后面仍然是不忍卒睹的排泄之处。

即使我们这一代看不到,也会有后人以之为笑谈,记性不好的后人搞不好还会弄错这些文明的名称,甚至压根就不晓得它们曾经存在,就像现代人在金字塔前面拍照留念一样,总有一天后代的文明生出的小孩儿会在自由女神或者奥运鸟蛋前面摆个POSE,说,光辉古代遗址,快点捏一张。


无聊

毒 — 作者: 撒韬 @ 08/30 2007, 01:04

世界的无聊在于生命本质的无聊,琐碎的时间规律的日程固然无聊,伟大的事业也同样无聊,即使变化最快最刺激的生活——战争一旦延续起来,依然无聊,所以一战中德国和英国士兵比着拿脑袋升到战壕上面看谁胆子大运气好,其他的人大多数时间在和跳蚤打仗,或者睡觉。就算最前线,无聊的枪战间隙,战士们还得踢踢足球聊聊女人。每个人都哀叹生命时间太过飞快,但其实大部分时间我们最大的困扰是没东西可以打发该死的无聊。

我们所做的一切,以为神圣或者崇高,以为达到生命中某个G点的事情真的存在么,我所知道的著名反动分子马克吐温和伍迪艾伦把所有人们自以为是有意义的经典解构成了荒诞,顺嘴说一句,王朔跟他们俩在臭贫方面比起来实在是幼儿园的智障。

当沙发土豆无聊,去发现个新的星系也无聊,偷情和向老婆交公粮一样无聊,SM和蹲在墙角晒太阳一样无聊,欢宴无聊,孤独更无聊,尖酸刻薄无聊,煞有介事更无聊,裸体的死胖子和打鼓的熊一样无聊,穿比基尼的姑娘和比基尼一样无聊。吃燕子的唾液和饥饿一样无聊,杀人和被杀一样无聊。

在旁边看着那些欢天喜地精神抖擞死去活来的生活,觉得由衷地无聊,在旁边看着这种行为本身,更加无聊。

起初,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上,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为什么一定要有光呢,神说,总得干点儿什么吧,无聊啊。



知识什么?还产权

毒 — 作者: 撒韬 @ 08/13 2007, 23:11
搭档有时候很郁闷地说,为什么策划创意永远得不到应有的价值认可,为什么开发商总是不愿为智力的成果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说,不用在哪儿十万个为什么了,先看看自己公司,WINDOWS有几张正版,各种软件有几张正版,再看看回家之后,又有几张碟是正版,对待智力成就的态度,我们一向如此,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就算这儿的历史有五千年吧,五千年来,所有官方和民间知识分子的主流孜孜不倦钻研的无非是人际关系,怎么琢磨上面人的心思获得认可,怎么获得下面人的服从获得崇拜,怎么和同档次的人勾心斗角获得胜利,就这么点东西,就在各个朝代不断循环上演,还形成了多种理论,真是难为他们了。

而人际之外,对于人和自然的关系,对于外部世界的研究,甚至对于怎么让人的生活更加舒适或者提高物质积累的效率,都属于低层次的范畴,奇技淫巧的范畴,科学和真理从未出现在聚光灯下,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历史越长,就越是一种悲哀。换一个外星人来看,他会问,这么多年你们丫挺的都干什么了?

在中国,人与人,人与周边圈子的关系是第一位的,耗费了几乎全部的精力和时间,而成功就是熟练运用和掌握大量的人脉资源,所以,开发商没错,对于房地产开发,处理和政府、银行、股东的关系当然远远重要于什么策划,我们就别自作多情了。

整天忙着看别人的脸色,听别人的评价,揣摩别人的心思,哪里还有时间去抬头看看宏大的宇宙,低头看看深邃的大地,这种文化体系里面,只有关于人和人交际的知识,不要老说什么四大发明了,纸张和印刷术造就的是道貌岸然的书经,让天下读书人彻底中毒,火药拿来做点鞭炮,指南针用来算命看风水,这是什么样的对于知识的态度。

另一个反讽是,我们琢磨了这么多年的人心,心理学却不在这儿产生,一切都是经验主义,一切都只看表象,没有总结,没有细致的深入,只要场面上有虚伪的和睦,哪怕笑容和握手后面,藏着骇人听闻的变态,藏着被无比扭曲的自我。

没有自然人,只有社会人,要么成为主流,要么就是可耻的分子,我们不是一个个的个体,而是一大团,一大群黑压压乌央央的蝗虫,啃噬着世界的收获,没得东西吃了,就出卖自己,或者互相杀戮。

如果没有外来文明,我们所接受的教育永远都是文科的如何出人头地的大型励志课堂,所有的古代故事都关于权力的残酷斗争,没什么天真烂漫的童年,从小,我们就得阴郁世故,以同一个标准,以别人的看法来做一个能在这个社会活下去的人,孩子,早就没救了。

不要提什么知识产权了,等我们能展开真正的探索,创造真正的知识,再来说产权吧。


原教旨

毒 — 作者: 撒韬 @ 08/10 2007, 05:05
原教旨的世界是力求简化的世界,他们希望用一种思想和生活方式统一全体,拒绝承认除了自己认同和坚持之外还有其它正当的生活,正常的差异化,这一点和量子物理一直孜孜追求的大一统理论倒有相似之处。

问题是,科学意见理论的分歧发展得再大表现出来不过是互相瞧不起,极端一点最多也就人身攻击,象李森科那样拿着暴君赐予的大棒子党同伐异的例子几乎是绝版。而原教旨的核心则是消灭,凡是我们反对的都是错误的,都是不应该继续存在的,不能共戴一个天,这一点全世界的原教旨表演都一样。

之所以说是表演,是因为原教旨的发起者都是些聪明人,他们煽动着底层的愚蠢大众,给他们说所有遭遇的悲惨和苦难都是因为那些非我族类的人造成的,只要抹掉一切害人虫,天堂就来了,这些发起人心里十分明戏,自己很少上自己的当。

他们矮化宗教,更侮辱思想,只是由衷的狭隘,以及对世界的不可把握和恐惧,在冠冕堂皇的热血后面,居心叵测的阴谋者主宰着事情的发展,掌控着解释权和话语。

于是,中欧的农夫们穿上盔甲冲向奶与蜜之地,阿拉伯的青年开着飞机撞向写字楼,于是,北部朝鲜脱离了世界时钟,花剌子模的君主永远收到最好的消息,于是,鲜花广场燃烧着求知者的尸体,列车不停地开往奥斯威辛。

原教旨是人类偏执和无知的一面。开放、宽容、多元,这些词语对于所有的原教旨者都是不折不扣的魔鬼异端。

现在这个国度,在无信仰的同时,从共产主义原教旨的迷狂陷入了另一个物质原教旨的迷宫。

只有金钱是唯一的,永恒,光辉的主,只有用金钱衡量的价值是唯一能被认可的价值,于是,欲望绑架了一切,我们都是不自觉的恐怖分子。

耗竭资源,侮辱自然,消灭想像,炸毁艺术,猥亵科学,盗版智慧,践踏法律,嘲笑伦理,出卖友谊,出售爱情。到了这样的境地,我们连那些宗教原教旨主义者内部都还存在的人类之间的爱、互助与道义都毫不留情地扔到了身后。

只有无论以什么方式的攫取和抢夺,只有拼命给自己打鸡血般的励志,只有停不下来漫不下来的占有癖,成为了唯一可以满足虚荣心、得到承认、被景仰和尊重的途径,占有的下面藏着血腥与污垢,压抑着呻吟与哭喊,谁知道,知道了也假装不知道。我们互相催促,互相暗算,同时互相激励着,用没有办法作为所有罪行的借口,忽视甚至敌视生命的其它选项,当艺术家,能赚多少钱?从事科学,能赚多少钱?研究人文,赚不到钱!当乡村教师,赚不到钱!想流浪,那是有病和边缘的注定消失的傻逼。

世界的逻辑忽然如此简单,不是掠食者,就必须被掠食。

而过程和道路都比绝大多数原教旨者还要虔诚,这里的停尸间、集中营、毒气室、万人坑、拷打房都是亲手建造,这里占有最多的一群就是天使,这里的银行就是教堂,商店就是神殿,一旦所有其它人都消灭了,世界不可能再简单了,因为剩下的都是神,他们说出的就是神的旨意。

这个世界真的这么简单了,人还有什么意义和乐趣存在。


弗兰肯斯坦

毒 — 作者: 撒韬 @ 07/30 2007, 04:09
最开始的挣扎只是因为极度匮乏,在这个从无敬畏的国度,无法满足基本温饱需要的生死一线的时刻,谈不上什么伦理公义,也谈不上什么对环境对后代的责任。忽然在深井中看到一线光,谁都会舍生忘死地往外扑去。

于是,我们压榨自然,压榨资源,压榨同类,也压榨时间,一切都只要更快,更有效地接近那个出口。

这个短促而慌张的时代,谁都不想被人落下,暗算明算,底层暗处的血,笑容背后的刀,利益终于冠冕堂皇地高于主义,宁静终于被暴戾征服。

谁也没有想象到,这些被释放的欲望竟然成为了弗兰肯斯坦,在被制造之后便有了自己的生命,开始不可阻挡地反过来追逐和主宰制造者。

我们的历史由无数战争和杀戮构成,但中间还有短暂的休养生息。能够从废墟中重新开始生存,是因为城市的一切毁灭之后,还可以回到田园,回到最初出发的地方,让大地的收获慢慢抹平创伤。

可是现在,弗兰肯斯坦的魔鬼之力,令回去的道路断绝了,作为根的家乡被污染和改造得无法辨认,而珍贵弱小的文化毫不留情被外人和原住民联手夷平,如果再有动荡,我们无处可回,无地疗伤。

奴隶不止在山西的砖窑,这里这时的欲望让农人进城,让城里的白领成为高级猪仔,让文明成为娼妓,我们的背后,永远有一根沾着血的皮鞭。

怎么,出口还那么遥远,我们挣扎了这么些年,仍然在黑暗的井底,踩着兄弟的尸骨,往外爬着,眼含绿光,仿佛魔咒下的亡魂,看不到真相,也听不到哀恸的呻吟,我们就是弗兰肯斯坦的一部分。


索多玛城

毒 — 作者: 撒韬 @ 07/23 2007, 04:27
对于自然生态的残酷戕害,对于外部世界的毁灭性掠夺,对于同类灾难的冷漠甚至幸灾乐祸,这些是人类短暂历程中的不争历史,从群体角度来说,也勉强说可以理解为必然。

实在难以接受的,是个体人类对于另一个个体人类的伤害。

看到山西的窑奴,看到被官员扔弃的无名尸体,看到旁观屠杀然后取走器官的医生,看到往食品里面添加毒物的生产商,看到岳麓山没有任何理由行凶的凶手。

已经超离愤怒,而是彻底到空无的悲凉,人,怎么能如此对人。

一次酒局,谈起毛,一致同意的是暴君,阴谋者,但朋友说他仍是伟大的诗人。

恕难认可。诗歌是人类为数不多的美妙情感,而毛的诗中,除了盲目乐观和过于自命不凡的所谓豪迈,诗歌中应有的对于人类的悲悯、感同身受的疼痛、个体的迷茫和柔软的伤感,诗歌中那些对于生命的欣喜,对于爱的追忆和怅惘,一概匮乏。

字里行间,是对人类个体的完全漠视,对敌人的肉体和精神消灭,看到的是以暴戾为享受,以万物为刍狗,是对命运的扭曲神化和伪史诗化。

只有在极权的政治语境下,在整体民族的奴化文化体系里,这样的冷酷才能被认为是伟大,这样的东西才能被称为是诗歌。

幸而,新的一代人虽然有着弱点,追逐着超女快男,但他们还知道李白,知道苏轼,而忘记了那些残忍的煽动的字句。

但,归根到底,仍然不是制度问题,不是文化差异问题,这些只是背景和催化剂,伦敦的地铁里,温顺的儿子可以绑上炸弹,中亚的山谷里,虔诚的老人可以绑架无辜的外人,德国的风景中,有人要求吃人而有人送上门被吃。

这种生物的怪异和变异,超出这种生物自身的认知范畴。

几千年的文明,点亮的是多么可怜的火光,最大限度也不过照亮了脚下,今天,瞬间的觅食之路,海洋的深处对人类是一片昏朦的黑暗,地底的深处对人类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外太空是永远无边无垠的黑暗。

而人类的内心,是依然未曾开始探索的令人更加恐惧的黑暗。

如果这里已经是不可挽回的索多玛城,主,请将我们毁灭。


血与诗

毒 — 作者: 撒韬 @ 06/04 2007, 01:23
仪式化的悲痛,纪念日。

18
年已经是一代,那些被湮灭的历史,从未曾有过真相的死亡战车。被彻底忘却或者成为阴郁中年的谈资。

风雨就这样吹老了胸膛的野心,爱的广场。

后来,自无数次酒夜回望,感觉度过的竟不是苍茫,而是仓惶。

青春的血并不能洗净街道,唤醒沉睡者,一场大雨后,崭新而失忆的都市大步走上金光大道。

但即使冲进了下水道,血就是血,它滋养的行道树,绝望的标本,都还在此刻,成为遥远而狰狞的地平线。

时时提醒,我们离真正的冷酷,离被夺走的尊严,离自由或黑暗的光,都只有一线之隔。

奥斯威辛之后,诗歌是残忍的,但残忍也是武器,献给所有死去的和活着的人,献给所有忘记的和记着的人。


之下

毒 — 作者: 撒韬 @ 05/23 2007, 03:05
很久以前。

亡灵在生者之下,土壤在落叶之下,鸟巢在星光之下。

收获在耕种之下,存活在食物之下,生命在神之下。

那些过去的规则和秩序,已经被欲望的沙尘暴摧毁或者掩埋,慢慢成为荒诞的呓语,坚信者和坚守者成为骗子和笑料。

依然有新的台阶,新的地层,新的落差,分割人类。

现在,灵魂在身体之下,孤独在喧嚣之下,爱情在肉欲之下。

书籍在酒精之下,诚实在阴谋之下,历史在欺骗之下。文明在蒙昧之下,骄傲在愚蠢之下,善良在卑劣之下。深邃在俗艳之下,艺术在出卖之下,痛苦在闹剧之下。

生物在餐桌之下,田野在房屋之下,生产在垃圾之下,森林在家具之下,江河在电灯之下,晴空在烟雾之下,草原在超市之下。

上面的只是少数的精英,下面的是几乎全部无力和被抛弃的沉默的愤怒的麻木的只成为数字的蚁民。

蝼蚁们梦想着向上攀爬,但他们仿佛爬行在沙丘上,幻觉中以为自己在向上移动,实际上在被慢慢埋葬得更深更加彻底。

是的,这个时代的摩西没有分开红海,而是切出了上下之间的绝壁。

现在,那些在上的虽然人少,但他们阴森强大,他们有钱、勋章、交易、喇叭、报纸和枪,于是之下的只能等待一点恩赐的施舍或者等待肮脏病痛无知地死去。

但他们只是显得不可战胜,世界的一切是平等的微粒,在真正伟大的力量之下,在主之下,没有永恒的命定的被凌辱和压迫的人。

之,也是动词去,之下,唤醒自己,重新获得生命与创造的热情,和下面黑暗混沌中的弟兄一起,填平悬崖,制造桥和路,一起走着,简单朴素,心怀喜悦,走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


那些饥饿的日子

毒 — 作者: 撒韬 @ 05/14 2007, 06:41
很久很久以前,京都,一些年轻人在某个广场忍受了7天的饥饿,其中有我,那年我17岁。

       
所有激烈的口号,感动的泪光,喧嚣的游行,纷扬的标语在无数慌张度过的岁月里慢慢磨损和模糊了,欢呼、悲恸的戏剧般的高音已然被世界的嘈杂和灰尘覆盖,在遥远的记忆巷道里,那一段的灯光已经十分微弱,依稀记得的是第一个子夜李大哥隔着人群抛进来一条烟,第二个子夜哥们带进来一瓶二锅头,空腹喝酒的下场是第三天中午挂了,有幸成为所有人中第一个被抬进急救中心输液又抬回来的家伙。

       
还依稀记得后来下雨了,很多公交车开到广场,心爱的美艳的女孩儿昏倒在我们的车里,晚上送她去医院的救护车上,我声嘶力竭地拿着喇叭对着街道上的车和人呼喊让道,心里如同即将失去自己的生命一样恐慌,依稀记得我的一件天蓝色假阿迪套头衫上写满了签名,其中包括流着泪的小波老师在我的背上写下的“生命的极限”。

        
但是大脑对于经历是有欺骗性和选择性的,我无法辨识许多细节,无法分清许多碎片时间的前后,每段记忆都有成为传奇和话资的冲动,因而遍布装饰,后来和很多当时的当事人一起谈论,甚至不能确信自己的回忆是不是存在伪造。

       
只有饥饿,那些坚硬的饥饿,那些空旷的饥饿,那些彻底的饥饿,是有质感的,毫不含糊的真实。

       
人类的弱小首先是身体的弱小,我们不能冬眠,不是骆驼和海豹,不能储存支撑很长时间的能量,隔一会儿便要吃喝排泄周而复始维持生存,这是生物的局限。

        
开始一段时间的普通饥饿很快就会过去,而持久没有食物补充带来的真正饥饿造成的全身脱力感,体内空荡感在一天之后才会开始,那种经历很难言传,只知道后来的几天人会有着各种极端的情绪,时而思潮汹涌,时而如同白痴,而身体却因为虚弱很难配合自己的想法。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是另一种折磨,无论最后是活下来还是就这样死去,那时都希望能够快一些。

       
当然,快慢也只是相对,时间仿佛混乱了,白天的酷热和晚上的寒冷身体几乎都无从体验,那时的天空没什么污染还很清澈,记得某个深夜,醒来喝一瓶葡萄糖的时候,从公交车的窗户看出去,夜空无比深邃,令人觫然。

        
去之前很多人都写了绝命书,说着很多从过去的话语体系里面继承的悲情或者豪言壮语,但没有几个人真正明白失去生命的感觉,不知道如果背叛身体的需要,将会遭到怎样的折磨,那些绝命书,包括无数的传单和演说,更像中学作文,像一种摆出的POSE,只是到真正命若游丝之时,才知道一切的残酷和荒诞。

       
听到全面停止绝食的消息是早晨,我正在医院,女孩儿安静地睡在病床上,护士姐姐小心翼翼端过来一碗鸡蛋羹,我双手接过,阳光透过窗子洒在金黄色的蛋上,香味儿轻轻洋溢,一刹那,死亡的黑色阴影散去,天堂凝固于这个碗和这个瞬间。

       
七天结束的时候,我只剩下80斤,但毕竟年轻,过两天又可以生龙活虎胡吃海塞了,五月底不到的一天,我和一个姓董的哥们在国旗旗杆前摆上两瓶二锅头,身前是一堆罐头,蓝天红旗下,意气风发吃吃喝喝幸福无比,已经恢复过来神采飞扬的女孩儿也一起吃着,虽然明明知道坦克就在不远处,但那个片刻谁也不能剥夺我的幸福感,舍身成仁的崇高幻觉和胃里的充实感互相辉映,我们就是不想孵化的红旗下的蛋。

       
从那之后,我不再嘲笑父母这一辈许多人对于物质的极度珍惜,可以用过份节俭甚至吝啬来形容的那种珍惜,他们很少买新衣服,不理解和反感奢侈品,他们不主动扔掉任何东西,哪怕已经无比破旧甚而报废,他们经常舍不得丢掉隔夜的饭菜,他们除了生病很少坐出租车。

       
我试图想像他们曾经长时间身处的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试图理解他们骨髓里的不安全感和恐惧,试图回到之前那些为了基本的活着而艰难伟大的绝望,但迅速高涨的欲望潮水卷走了大部分的时空,只剩下被新世界无情排除不予计算的边缘灰色然而广阔的空白中还留存着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饥饿的日子。

      
本质的饥饿与政治无关,但由政治造就。轮回仍未结束,另外的广场在召唤着另外一代人因为饥饿长大。


坦克与豆腐

毒 — 作者: 撒韬 @ 04/26 2007, 05:38

叶利钦的死去让我想起的不是俄罗斯,不是现在的这个欲望强权,而是前身那个更加集权的苏联,似乎只有在那样的背景和民族中,宏大叙事才会顺理成章,在辉煌的典礼中,在承载着巨大忧伤的进行曲中,在踏遍欧亚非大陆的整齐军鞋声中,在悲壮和激情并存、自豪和霸权并重的加于地球的冷战岁月中,苏联曾经把所谓对超越人类本性超越弱小意志的向往凸显得比希特勒还要极致,表达得比斯巴达还要精美,包装得比古罗马还要华丽。

   
今天想起,也仿佛可以原谅所有的邪和罪,甚而对那个时代有着怀旧的审美,把王朔叶京们整得像民国初年的满清遗老。究其根源,无非因为那种个人无比渺小的感觉从反方向让日常的生活显得庄严,严肃的荒谬隔离了外面真实世界的变化,杜绝了安全感的同时,也让每个普通人也有着莫名其妙的使命感和更加莫名其妙的优越(还记得我们要解放世界上四分之三的受苦人民,解放全人类)。由此而带来的无数个体无辜生命的小悲欢离合甚至自由与生命的丧失和社会的无限崇高的语境比起来不值一提,至于那些平凡的感情,对亲人和恋人的爱,早就应该在豪迈的伟大社会面前自己觉得羞愧,挥刀自宫。

   
但文化的底蕴和历史决定了苏联的不可复制,红色中国,红色北韩、红色高棉都是些拙劣的模仿者,即便这样,只要人类仍有对于人性脆弱性的不满,不承认多元化带来的相应的媚俗,觉得平常的生活缺乏激情,只要在根子上人类还有对于威权的崇拜,喜欢万众一心的场面,只要人类仍有嗜血的本性,战争不停欲壑难填,只要民众可以轻易成为暴民,这种叙事仍然会在某种层面上激动人心,随时会卷土重来。

   
叶利钦站在坦克上的神武形象,冥冥中也带着宿命的轮回色彩。再配上雄浑厚重的音乐,换上几十年前的戎装,谁知道这是号召推翻篡权者还是号召抗击纳粹。这和改朝换代时期我们国度的场景有着多么相似的地方,用敌人的手段压倒敌人,用暴力的词语反对暴力。

   
和平时代庸俗生活中文明的点滴进步总是被忽视,没有英雄的时候人们总是盼望救世主,但我宁愿相信死去的王小波先生所说,与其崇拜梦寐以求追求完美世界的哲人王,不如崇拜发明豆腐的无名氏。无聊日子中的一点思考和俗世中的一点温暖才是支撑着这拨所谓高等生物能够走到现在的理由,以及能够接着走下去不把自己弄灭绝的希望和动机。

   
如果真的遇到具有强大煽动力和蛊惑力的暴政重新君临,另一个死去的人泰戈尔说到,我宁愿被车轮辗碎为齑粉,也不愿成为车轮的一部分。



头骨

毒 — 作者: 撒韬 @ 02/18 2007, 02:19

我曾经和一具头骨睡过一年多。

大学快到最后一年,学校搞基建,挖地基挖出了许多人的尸骨。

这里在四九年前本来就是北京的一片坟地,周边的地名都是太平庄,铁狮子坟,索家坟,小西天之类,挖出些人骨自然不足为奇。

而那时,正值前一年春夏生命中第一次直面惨烈的死亡,我在民院预科的英语课同桌(后来我去了师大,他去了医大)也被枪差不多打成了筛子,对于生死正有着十分黑暗的念头,所以88级的苗炜师弟提着一个头骨给我的时候,我毫不犹豫便收下了。

刚从地下刨出来,头骨还有些发黄,在盥洗室用脸盆洗了几次,稍微白了一些,原来头骨上还有两三颗牙齿残留,也被洗掉了。大致弄干净了,我把它放在床头搁书的木板上,天天便在我的头边伴我入眠。

按现在的医学知识分析,这应该是个十来岁的小孩,蒙古人种,颅骨后方有钝器陈旧伤,因此有可能是被谋杀的。

那时不懂这些,经常在熄灯之后点着蜡烛写日记或者看书,头骨就在眼前,空洞的眼眶深处是幽冥的黑,闪烁的烛光下显得神秘而安静。

我期望着能在梦中见到头骨的主人,让他或者她能够告诉我死后的世界,告诉我灵魂的苦乐,告诉我这一生挣扎的意义。哪怕是暗示或者含混的呓语。

但从来没有,只有半夜不小心翻身撞到木板,它会掉下来砸到我的头,有时候会醒过来摸索着把它放回去,有时候就干脆抱着它继续睡。

宿舍里的哥们儿开始还有点咯应,后来习惯了也就没事了,有人还拿着它吓唬女同学玩儿。这个头骨和女生宿舍的毛毛熊一样渐渐成为了床头的装饰品。

但它曾经支撑我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心灵炼狱,那是即将毕业之前,因为一些事情我重新被“老大哥”注意上了,每星期都有两三天要到他们的地方交待,他们曾给我十分诱人的魔鬼的交易,如果我同意成为他们的告密者,便可以换来在京城的锦绣前程。

几个月间,几乎无法入眠,每晚我都和头骨轻轻地耳语,后来我终于懂得头骨要跟我说的话,不管怎样选择,最后都会死去,成为骨骼或者灰烬,如果这样,就永远不要违背自己的心,呼吸和食物,交配与金币,那些都只是表象,只有心,没有愧悔的心,才是活过的真正证据。

我拒绝了交易,选择了到遥远的山里教书。

毕业前夕,把同学们一个个送走,夏天喧闹的蝉鸣令逐渐空去的宿舍愈发空荡,操场上都是啤酒瓶的碎片,歌声渐弱。

我的头骨的结局是,天文系的维吾尔兄弟艾力来我宿舍,把它拎走,到西北楼下的小店,跟店主换了两瓶啤酒。

四年后,我已经到了南方,来北京出差,再回学校,听说店主在我们毕业的第二年就车祸死了,死亡是难以抗拒的约会。

再次见到人骨是在古格王朝后面山上的一个洞里,当地藏民死了之后就包上送到洞里,我爬上去,在恶臭的洞里点着打火机又走了十来米,脚下全是尚未完全腐烂的尸骸。出洞的瞬间,呼吸着干洌清新的空气,看着浓烈如刀锋的阳光,觉得活着的每一分秒都是神赐的奇迹。

头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现在,有没有重新埋入大地,被土壤慢慢分解。只是有时,我会在恍惚无聊的时候,摸摸自己的脑袋,想象在我死后多年,它会放在谁的床头,谁的梦中。

我那时会和谁说许多沉默的话。




毒 — 作者: 撒韬 @ 02/05 2007, 02:32
这个冬天热得很变态,不但没有过零度以下的记录,这两天正应隆冬的时候,连毛衣都快穿不住了。

我们眼睁睁地见证了这场暖化的过程,我们是亲历者也是参与者。

小的时候,故乡每年都有大雪,最冷的那些天,屋檐上都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教室里坐着,很容易就会生冻疮。

仅仅二十多年后,这些景象已经基本消失了,这几年回家,总是艳阳高照,在街上走着,常常被晒得头昏脑胀。

而在那些遥远的地方,格陵兰岛的冰盖在日益变薄,北极熊眼看着就要没有栖身之地,西伯利亚也慢慢不再是苦寒之地。

这一切都在欲望的驱使下不可逆转,2020年,如果没有大的意外,我们还没有死去,可以看到全球暖化到达真正不可阻挡的临界点。

然后,我们可以看到上海纽约之类的城市被海水淹没,可以看到大西洋暖流中断,西北欧洲陷入冰期。

还可以看到北冰洋成为没有冰的洋,看到乞力马扎罗没有雪〉

和我们相关的,青藏高原雪山融化,西藏成为著名骗子牟其中先生梦想的江南水乡,但是三峡可能就保不住了。

人类的家园面积会越来越小,只是不知道那时候我们能不能等到一条船,载着最后的希望幸存于洪水之后开始新一轮的疯狂。

美国拒绝放弃现在的高耗能生活方式,中国则不愿意放慢追赶的步伐,连与关系自己切身命运的星球的和谐都无法做到,每个人都如此鼠目寸光,人类真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高等生物。

暖洋洋的人流密集的城市上空,毁灭之神的翅膀掠过,而人们继续在耗电继续在买车继续在消费数亿年积存的资源,没人注意那些阴森的冷酷的消息和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