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新址

个人空间 — 作者: 撒韬 @ 04/08 2008, 07:37

撒韬博客新址

http://satao1972.blogbus.com/



祝我生日快乐

个人空间 — 作者: 撒韬 @ 03/27 2008, 10:01
走出东非高原的人类,在宇宙无涯传奇,地球漫长史诗中虽只是短短一瞬,也有着所谓的文明薪火相传。

但对于个体,所有过往都毫无意义,每一场生命依然是雾中,扭曲的镜中,乃至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中,一次仅属于一个人的探险。

每个人都永恒孤独,彻底孤独。

我的灵就禁于肉身的壳中,身后是漫漫的徨然恍然和些微的心酸心疼,前面是更加未知的沉沦或飞升之路。

此刻,暮色如墓碑,苍茫天空下江山暗灰。就这样,老了,不明所以而又毅然决然漠然地老了。光阴仿佛粘稠的油脂,纠缠于日夜的巨轮,桎梏着不甘的挣扎,裹挟着我冲入日常的洪水,无反顾,无喘息。

还好,在安眠药的效用稍微消失后,在颈椎的麻木稍微缓解后,在沉重的宿醉稍微清醒后,还能有梦。

梦是时间的刺,以痛稀释真实与幻觉。

是的,我宁愿相信,这半生的爱恨痴着都是幻觉,而想象才是真实。想象中的吹着孩子发梢的风不会停止,想象中的队伍和旗帜没有遭遇枪声,想象中的爱情在海岛上散发轻轻的香味,想象中的流浪总会到达壮阔星夜下的地平线,想象中的坚韧没有成为玩笑,等候没有成为迷途,忠贞没有成为荒谬,热爱没有成为空无。想象中,永远有安详的家园,慈爱的健康的母亲,永远有干干净净的春天,开着花儿,等着我。

还有,想象中,主没有遗弃我,我也没有背弃主,即使这场摸索我没有跳出灿烂的舞步,即使我笨拙踉跄甚至在艰难匍匐爬行,但他仍肯在最后的黎明时分给我原谅和救赎。

只是想象,但谁又能知道真正的真实,我愿意继续相信奇迹,等着想象中的花儿春天,和来自遥远国度山丘或者地底的信使。

祝我生日快乐。


安顺童话——献给我的故乡

童话 — 作者: 撒韬 @ 03/25 2008, 10:15
从前,所有的童话都关于已经发生完毕很久的故事,这没有办法,因为未来要么是个与过去一模一样的圈套,或者是令人们完全丧失理解力的怪异,两种情况都很难成为口口相传的歌谣或者史诗。只有往昔,那些美好或者痛苦,愉悦以及挣扎,经过时间沙暴的吹拂,已经变得遥远而且放大,去掉所有琐碎细节之后,再无所事事的一天也会变得重要,就像剔除杂质的水晶球,仿佛有着天生的魔力。因为久远,是否真实也很少人能够查证,因而可以让行吟歌手们滔滔不绝,即使两次说的不一样也没什么打紧,生命无聊,人类酷爱絮叨,这才是所有童话的起源。

但是我的童话是真的,我以我的星座,我的神灵、魔王,和我所有血亲发誓。
姑娘,我已经不是传说中那个歌声震撼天地,感动过你的长辈们,令无数男女如痴如狂的那个著名行吟者,我太老了,和死神对弈的棋局已经走到最后几步就要被将军了,我再也唱不出动听的声音,但我还能用这嘶哑的嗓子轻轻地对你诉说,来,让我喝完这杯酒,我们开始说故事吧。

从前,我生活在一个奇怪的王国,我是这个王国的三王子。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这个地方地形崎岖地貌诡异,全部都是难以厚积土壤的石灰岩,千万年海水雨水河水的侵蚀,让这些柔软的石头在地下慢慢成为空洞,我们的王国就藏在洞穴深处。

洞穴连绵不绝,而在地底,黑暗是唯一的色彩和光,纯粹的黑让我的父王和他的祖先也从来不知道自己王国的领地到底有多大,不知道自己统治着多少人,多少物种,甚至不知道我们自己的位置。当然,在这样无边无际的黑中,这个问题毫不重要,我们尽可以想象疆界广袤,景象壮阔,王国的旗帜在虚空的远方迎风招展,反正我们从来也没去过,也没什么机会见到。

幸好,据我的父王说,我们是所有洞穴世界中唯一有微弱夜视能力的生物,因此我们可以在混沌神秘的洞中摸索着行走,虽然洞里的路太危险,到处都有暗河,毫不汹涌但有着致命的漩涡,我们不敢走快,走远,走在路边。同样据父王说,在洞穴远方的其它生物大部分都奇形怪状,一般人搞不清楚哪些有毒,哪些有暴力倾向,因此我们能够被允许走来走去的地方其实也就是我们王宫周围一点点狭窄的地盘。

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在婴儿时就得急病死了的长兄,父王母后难过了足足三天才又上床继续从事生育我们的伟大事业,说实话,在这么黑漆漆的地方,王国管理事务也很少,既无外交也无战争,也就互相体力劳动一下是最好的消遣。

王宫其实不过是一圈挨在一起的小洞,我们虽然视力很差,但爬来爬去不用两年也就十分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也在其间行走自如,知道哪个洞里都住着谁,哪个洞里有着哪些我们捉迷藏可以躲起来的地方,每个洞之间的通道,包括那些秘密小路,我们也都一清二楚。甚至长老们说起的那些可能有危险的外部洞穴,我们也都尝试去过几个,也从来没发现什么新奇事物,没有谣传很多的那些大怪兽,倒是撞上过无数群各种各样的蝙蝠,在黑暗的洞顶倒挂着睡觉,偶尔懒洋洋煽动翅膀扑腾几下,地上积着厚厚的粪便,最厚的可以淹到腰部。

流过王宫周边的地下河流中也没有怪物,只有些瞎着眼缓慢游弋的胖鱼,一棒子就可以敲到一条,味道鲜美而富有诗意。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吃这些鱼,除了小妹,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生下来就只吃一种散发微微香味儿的苔藓,这种苔藓虽然像长老们说起的外世界的花儿一样漂亮,但吃了会产生幻觉还会拉肚子,我们消受不了,但小妹妹靠着这个居然也活得不错,也就没人管她了。

小小的王宫四周自然也有美丽的景色,各种千奇百怪嶙峋的钟乳石自不必说,王宫门口的大广场有一根非常高的巨柱,粗壮到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上面有着天然的精致石纹,居民们一致认定它是撑起所有洞穴的神石,经常到那儿进行祭拜,人们的婚礼葬礼,王国少有的公告什么的重要事情也都在其下举行,每次这样的活动举行,人们都充满着世界中心的自豪感。而边缘的几个洞穴中还能找到泛出幽蓝或者淡绿光芒的诡异石头,我们常常捡回来充当餐桌的照明或者玩具。但不管怎样,小就是小,再震撼的美景看腻了也就那么回事,无聊仍然无聊。

我们的王国叫做安顺,原因当然是因为这块平静安宁的领地,王国的大部分居民都认为这种每天有钟乳石的水滴解渴,有石头上的蕨类和瞎眼睛笨鱼充饥的日子已经很好了,何况洞里不分季节,气温恒定,暗黑中也不太看得清对方的长相,婚姻家庭也就还算幸福,没有战争没有入侵的敌人,没有灾难没有被迫的流亡,就这样在小洞里昏暗中摸索一辈子也不错,王国最大的话题无非是谁谁掉到水里摔伤了腰,谁谁的新老婆又生了双胞胎之类的家长里短。

安顺王宫的尊严来自世袭,而不来自暴力和排场。我们这支王族从有这个王国开始便是国王了,别的王国有的东西我们也大概齐有个意思,比如说我们也有敲着石鼓的仪仗队,有宽阔的大石椅子充作王座,旁边还有两个仆人提着用一群萤火肭做成的灯笼,当然,还有不得不说的我们最为崇拜的王宫侍卫长。

侍卫长是个瘸腿的大爷,反正也不需要防范刺客身先士卒,瘸了也能凑合任职,还是据父王说,大爷年轻时曾经到遥远的地方历险,经历非常,他的腿也是在某次惊心动魄的历险中断掉的,但是具体情形父王从来不告诉我们,瘸腿侍卫长大爷每天都喝很多岩苔地衣酿成的酒,醉了又醒,酒醒后,在人们入睡之前,他会敲响一面大锣,拖着长音高喊一声“安顺”,于是平安顺利的一天便结束了,人们开始睡觉,或者乱搞。

生活就这样一天天活着,我们都长大了,终于。

本来这是个很简单的事情,父王母后都老了,他们希望我们中间无论谁赶快继位,也就是说,我们三兄弟无论谁都可以成为新的安顺国王,妹妹也可以,这个王位并没有一般王国那样大的诱惑力,统治一小片密密麻麻的小山洞里面为数不多的居民也并不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光辉事迹。

但是我们心有不甘啊,就像每个少年都怀着一个关于他乡的梦想一样,我们也想走得更远,见闻更多的洞穴和另外的奇妙世界,而瘸腿侍卫长大爷喝醉了之后经常说起胡话,那些胡话都关于我们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其中有可以载人飞行的飞毯,每次打开便有一桌美食的桌布,擦亮后就有妖怪出来可以许愿的油灯,深藏在洞底的宝藏,以及守护宝藏的独眼巨人和精灵,美丽的公主在城堡里等待王子吻醒。大爷说话大部分时候前言不搭后语,这些东西虽然我们不怎么相信,但却象毒瘾一样让我们如此动心,我们做梦都梦见出走,即便冒着生命威胁也在所不惜。

如果仅仅以想见世面的理由说服我们的父王和母后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和每一个父母一样都希望我们伴随在身旁,永远平平安安,不要离开眼前。我和哥哥们商量了很久,决定用谎言来获得上路的自由。

我们说,我们三兄弟都想当下一任的安顺国王,而谁都不服谁,因此有必要去更远的外面的地下,去寻找一件足以令整个王国骄傲的宝物,来证明自己,建立自己的威信,为安顺王国争光,也明确王位的归属。我们假装兄弟睨墙,争吵得不可开交,在广场前的神柱旁边赌咒发誓慷慨陈辞。怎么劝说都不能解决我们之间的所谓争端之后,无比头痛的父母终于同意给我们每个人三年的时间,去游荡和找寻,为了让我们能更安全的上路,母后还摘下了王族的传世皇冠上,三颗在黑暗中能发出夺目光芒的夜明珠,她握着我们的手,哭着说,在外面受苦了,就快回来吧,家里永远等着你们,我们有点心酸,但更多的是兴奋,亲情的温暖和谎言的内疚让我们兄弟同时悄悄地别开了头。

小计谋成功了,我们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出发之前,偷偷聚在一起喝了最后一场酒,互相鼓励着彼此,并叮嘱我们的小妹妹留在王宫,好好照顾父母,妹妹因为不能跟我们出去玩儿很不开心,我们承诺每个人都给她带一件外面的新奇礼物,她才勉强答应下来。

我们决定分头出发,从王国周边的三个道口走向三条未知的路,我们相约三年后再会,互相交流彼此的历险经历,并立志带回最珍奇的宝贝,还有,心照不宣的腼腆私心中,我们希望能够遇到一个美丽芬芳的女孩儿,是不是公主不打紧,但应该是我们心爱到宁愿变成彻底盲人的姑娘。

我和哥哥们拥抱分手,带着夜明珠,走向深深的未知的道途,走向既令人恐惧又令人心潮澎湃的命运。

最开始是很多天漫长的疲累的行走,经过很多曲曲折折泥泞的路,渡过很多时隐时现的河流,我路过了在安顺的古老洞穴中很难看见的奇丽的石笋、石柱、石椎、石芽,静静的难以分清倒影和真相的地下湖泊,层层铺展的地下梯田,汹涌的地下瀑布,以及重叠数层的迷宫,无比危险的峭壁悬崖,雄奇宽阔到无边无际的地下大厅,绵延起伏的地下山脉。在见过数十根排在一起的比我们的神柱高大数十倍的巨柱后,我早已不相信安顺还是这个地底世界的中心,洞的另一边是必定是更大更多的洞,更无穷更深邃的黑。

只是,我很难遇到能够交谈的对象,奇怪的生物很多,但是要么它们把我看作食物要么成为我的食物,每次做梦,我都会梦见和哥哥妹妹一起玩耍的时光,无所用心的儿童的笑,寂寞过头的时候,我便一个人在洞里大声喊叫,听着各个方向传来的空旷悚然的回声。

所以,姑娘啊,当我走了很久,穿过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忽然看到一个宏大的城堡耸立在面前,走进去发现有着无数的人种物种,而且远远不止我能够看见东西的时候,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惊奇,我这才真正知道我是来自一个小地方的人。

这里的人来自洞底的各个王国,自然也有几个祖先来自安顺的同乡,他们虽然几代没有回去但仍表达出热情的乡情,我凭借王子的身份,很快获得了他们的接纳,有了食宿之地以及起码表面上的尊重,在这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新生活总是让人激动,尤其在这个特别的城堡,这儿有着每个王国的势力物种却没有统治者,唯一的谋生手段和繁荣的原因来自交易,各个王国和部落的商人带来各个地方的奇珍异宝,透明的捕食昆虫的花,长着牙齿的蝎子,发出七彩幻光的钻石,会编制梦网的鸟,全身都是眼睛的蟾蜍,只会说假话的魔镜,还有发出凄惨笑声的大鲵,以及赤裸的漂亮美人鱼。每个摊位上都有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物件,一起构成了豪华的市集。

每个摊位旁边都有一个巨大的火炬,火源来自城堡外一条大裂缝中的地底熔岩,火炬让街道十分明亮,同时也让货物显得愈发熠熠生辉。我把夜明珠典当了高价,然后过了一段有钱人的日子,夜夜笙歌,纸醉金迷,我不听同乡的劝告从集市上大手大脚地买了无数假的宝贝,发现上当,然后听同乡的劝告购买了更多假的宝贝,继续上当,用不了多久,我除了一盏怎么擦也是个油灯的油灯,就一无所有了。

真正的有钱人当然是市集中有着最大地盘的老大,这个经常满脸笑容却笑得人心里发寒的人大家都不知道名字,也都只叫他老大,我的夜明珠就是典当给了老大,假货也大部分是在老大的摊位上买的,破产后我找他大吵一场,被他手下几只螃蟹拖出来暴打了一顿,之后老大却不生气反而大笑,他决定雇佣我在市集中给他当搬运工人和杂役,说有个王子当仆人也不错,我的身份就这样成了他以及整个城堡商人的笑料。

但说实话,笑就笑吧,我也懒得再往前走,并不是怕冻馁死去,也不是怕意外,只是不想在无垠的黑中忍受无人倾诉的痛苦寂寞,那些我在之前的道路上已经体会太多的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恐惧。就算是垃圾,我也要赖在这里,而回家,我已经不记得回去的路了,何况三年还早,什么宝物都没找到,王子成了下贱的小厮,我更不想成为安顺的耻辱。

还有,有一个不好意思说出却非常关键的理由,老大的女儿是城中最美丽又最风骚的女人,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爱上了她,她每天流连于各种宴会中,和年轻的美男和富翁眉目传情。老大也管不住她,只是有人如果跟她纠缠时间稍长,便会莫名其妙失踪,她也不在意,换个人就是,大把拿着珍贵的珠宝的商人和远方的贵族在她的裙下前仆后继。

我在还有钱的时候,也只和她说过一句话,但她身边的富商和英俊的王子太多,我想她根本不记得我,等到我终于为她父亲干活时,她才第一次认识我,但我不名一文,在她眼里仿佛透明,认识也不过就是眼熟而已。即使她头上就戴着我典当的夜明珠,她也不知道那曾是我的传家之宝。但我不在乎,只要能每天能够在市集上看到她,我做什么都无所谓,每次看到她和别的男子言笑晏晏,我心里仿佛收紧的蚌壳一样疼痛,又伴随着她醉人的眼波和一举一动喜悦起伏,她放荡轻佻,但她就是我的公主。

又不知道多少时间过去了,热望的青年时代好像被一刀便剁碎为时光的粉末,我头发中已经有了不少白发,衣衫褴褛,经常在街上倒头而睡,直到一天。

市集收了,大家都已经回到自己的洞里,我在一块卖假首饰的大石板上躺着,由于没怎么吃饱,我饿得有点睡不着觉,正在看着火炬的火苗和我的假油灯,不,应该说是真油灯发呆,就看见模糊的远方一块巨大的毯子朝我头顶飞来,然后又从我耳边呼啸而过,一张有些苍老但仍无比熟悉的面容随着掠过。

虽然只有短短一刹,我还是认出来那是二哥,我赶紧跳起来,把油灯揣到怀里,朝着飞毯飞走的方向跑去,一直到了城堡之外。

外面已经没有火炬了,但我还能勉强看见飞毯飞向了城外最高的那座山崖,我艰难地爬上去,气喘吁吁地往四周打量,却什么也没看见,然后,后脑勺遭到重重一击,我晕过去了。

等我醒来,头已经包扎好,我躺在一个陌生的小洞中,眼前正是二哥的脸,除了眼角的皱纹,他的眼中还有着一种陌生而让我害怕的东西。他谨慎地四处张望,确认没有人跟踪我,这才松了口气,说,小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简单说了我沮丧的历程,然后催促二哥讲他的故事,尤其关于这块神奇的飞毯,一提到这个,二哥脸色阴晴不定,但还是慢慢说起了我们分手后他的奇遇。

他没走多久便遇到了一场地下河流的洪水,他好不容易爬到高处,却遇到巨大的塌方,正觉得死到临头,地底陷开了一个大洞,他往下掉下去了。

他不但没有摔伤,反而发现洞深处有着一个宝箱,守护宝箱的巨人已朽烂为残缺的骷髅,头骨上有一个独眼留下的空洞,箱子里面便是这张飞毯和一瓶药水,二哥在死而复生的狂喜中便坐在飞毯上开始飞翔。

二哥轻描淡写地说起他在漫长旅程里飞过的很多洞穴,很多我在最诡异的梦中都无法想象的地下城邦,部落和种族,这张飞毯确实是稀世珍宝,他在每一处都得到了许多荣耀,国王的接见,市民的欢呼,商人的艳羡。他还获得了许多女孩的芳心,其中甚至也有真正的公主,但他从来未曾在一个地方停留多时,更不曾获得一次真正的安眠。

为什么,我问。二哥愤怒地说,在阴暗的地下,飞翔是件多么伟大的体验和超越,谁都在觊觎,想把飞毯抢走,据为己有,这样的宝物在身边,我怎么敢停留,怎么睡得着,这么多年,每一天我都飞到远离人群的山顶,才能勉强睡一下,把飞毯紧紧裹在身上,还经常被任何影子和声音惊醒,生怕毯子被夺走。

小弟,最初自由飞翔的愉悦早已经过去,我现在每一分秒都在提心吊胆中生活,有时快速飞过别人的洞穴或者城里的集市随便拿点吃的,都担心这是陷阱,我被十几个王国通缉,悬赏要飞毯和我的人头的酬金已经高到匪夷所思,最危险的一次我已经被士卒抓到,还是用那颗母亲给的夜明珠才买通逃脱,安顺啊安顺,平安顺利是种多大的奢求和讽刺,对现在的我。

我说,二哥,那你就干脆放弃飞毯吧。二哥忽然跳起来,拿起一把锋锐的刀架到我脖子上,脸上青筋毕露,说,你说什么,是谁派你来抢我的飞毯。

刀的寒光让我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愤怒而委屈地说,你是我的二哥啊,我们是亲兄弟,我怎么会谋夺你的宝物,你怎能不相信我。二哥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把刀放下,说,小弟,我早就不敢信任任何人了,我不知道是我找到了飞毯,还是飞毯找到了我,但我明白为什么它会被丢在那么深的洞底,这里面是狞厉的鬼,我能听到它慢慢吞噬我的声音。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会杀你,但我也不能控制我怀疑你,你走吧,不要再看见我,我也不会再回家了,我不能心怀坦荡面对父王母后,哥哥妹妹,乡亲父老,不能面对我们的神柱,我只能和这张魔毯永远在一起,一直飞到它榨干我的鲜血和精力,直到我的肉身灵魂都消失在这无边的洞里。

这瓶药水,我不知道有什么用,那么多年也不敢喝,我怕因此哪怕昏睡过去一下会儿,便会丢掉我的宝毯,或者说魔毯。但它们在一起被找到,应该也有非凡之处,如果你不愿意改变就扔掉它,如果你愿意就喝下它,不管怎样,小弟,这是我最后的不知道好坏的礼物,我们永别了。

我正在试图理解他的话,还没有定过神来,二哥已经坐在飞毯上无影无踪,我的手里被塞了一瓶有着橘红色光焰却寒冷彻骨的药水,我转过头来,看着下面城堡中一个个安睡的洞穴,以及凄凉铺展在大街上的火炬,想起我的梦如何开始和结束,以及现在屈辱的奴隶生涯,把药水一饮而尽,但是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只好慢慢爬下山崖走回去了。

药水的功效是第二天才发现的,我在市集上做着每天一样的工作,搬运一些杂货,被老大的手下呵斥鞭打,老大的女儿带着新的面首从街的另一头出现,远远看着她,就在这时,我的嗓子忽然不听使唤地发出了嘹亮恢宏的声音,那声音不属于我,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是来自天空之上的高远,来自地底之下的幽冥的歌。

打手的鞭子落在地上,路边最生意的商人和购货的顾客停止了交易,东西还拿在手上,动作却凝固着,我的公主放开了拉着她旁边的男子的手,所有人仿佛看到了活生生的奇迹,又仿佛穿越这轮生命的墙之外,看到了万物生长衰亡的轮回,他们一动不动,满脸痴迷,连呼吸都屏住了。

歌声仍在不受我控制地继续,有无穷的喜悦,也有难言的伤痛,有实在的生的迷惑,也有空幻的死的解脱,有赞美也有诅咒,有缥缈的彩虹也有巍峨的群峰,有奔腾的激流也有宽阔的大海。石头上开始绽出裂痕,火炬的火苗开始随着歌声跃动,城外的溪流开始枯涸继而暴涨,地底隆隆发出响声,每一个洞穴都在颤落下簌簌的灰尘,石柱一根根断裂。人们纷纷逃出自己的家,但只是站在那里,没人来制止我,每个人既不知所措又沉醉于我的歌声,如同逝去者站在神座前等待审判。

地底的火山爆发了,这是城堡的末日,却像是另一场盛大的新生。

当歌声终于停止的时候,四周的人们仿佛忽然惊醒,他们看着慢慢涌来的暗红熔岩带着巨大的力量有条不紊地摧毁着城堡的城墙以及沿路的洞穴,来不及指责我,他们开始四散奔逃,我也想逃,却举不动双脚,我仍处在被那不知天堂地狱的歌声震惊之中。

正在目光飘移神思不属,我忽然看到我的公主倒在街尽头,而熔岩即将卷上她的衣裙,我不顾一切跑过去,背着她开始狂奔。

但已经来不及了,等我精疲力竭背着她来到那座城外的山崖,熔岩在下方流动,我们安全了,我这才看到,她的头上有着被落下的石头砸出的巨大伤口,她早已停止了呼吸。

这难道是我深挚而悲惨情感的结局?不知道坐了多久,下面已经是一片火海,往日繁华的城堡已经空无一人,我看见老大也带着一群手下从脚下的路跑向山崖另一边的安全之处。我在烈焰之上,看着她已经冰凉的身体,看着她平日迷人轻佻却牵动我心的眼睛紧闭着,面容如婴儿般纯洁,看着她头上的璀璨的夜明珠被血污浸染,感觉前所未有的疼痛和无依无靠。

不受我左右的歌声再次从我喉咙中发出,这一次的歌声只关于爱,也关于全部难忍的孤独,那是冷酷坚固中悲凉的柔软,是一个又一个的干净而绝望的梦境,是第一朵花,第一片落叶和第一场雪,是面对时的羞涩和低头时的伤心,是无数深情的拥抱和无数的亲吻与欢好,是错过的酸楚,是离开的背影,是重逢的狂喜,是不舍的眷恋,是从不停止的追逐,是平安的厮守,是无法接受的永别,我们存在这个世界,只因无法留驻甚至无法得到的爱。

在辉煌的爱的歌声中,我把她抱起来,准备跳进熔岩,和火焰融为永恒的一体,就在这时,忽然我觉得胸口一阵发热,我拿出来,那是我的油灯,这个我擦过无数次也毫无反应的油灯此时忽明忽暗地正在发出绚烂的光华,其中一团烟雾慢慢从瓶口升起并开始凝结成具象。

天哪,这个油灯真的有着魔力,我目瞪口呆看着烟雾渐渐成形为一个灰发的巨人,这个精灵已经太老了,看得出来他年轻时曾经有过非常结实的肌肉,不过现在已经松弛衰朽,他喘咳一番,然后用诡秘的深绿眼睛看着我说,你好,主人。

是的,我就是传说中的神灯之魔,我在很多世界被很多人从瓶中放出多次,帮助无数绝望的人实现了无数疯狂的愿望,但那些实现了愿望的人后来仍然在绝望中死去,而我还在瓶中禁锢,不死不灭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诅咒。我在千年前曾发誓再不出现,但这次你的歌声让我苏醒,让我觉得人类的存在也许不是因为肉体的永生,而只是你们短短一生中所能体会的情感,即使幼稚,仍然值得珍惜,所以我又忍不住出来了,说吧,老规矩,你的三个愿望。

我毫不犹豫地把公主的尸体放到他面前,说,请你让她活过来吧。精灵打了个响指,公主的伤口马上开始奇迹般地愈合,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一生第一次面对面认真看着我,然后充满迷茫与惊恐地说,你是谁,我在哪儿。我张口结舌地开始诉说我的旅程,我的流浪与城堡中的经历,我如何失去了她头上的夜明珠,我如何饮下了能唱出不可思议歌声的药水,如何因此毁灭了城堡。我是如何爱着她,如何牵挂着她,又如何在油灯之魔的帮助下把她复活。

我的公主看着我,却没有任何被感动的意思,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我熟悉的那种蔑视和轻浮,她把夜明珠摘下来放在我手上,说,我也算被你的歌声所杀,又被你所救,我不欠你什么,你的夜明珠还给你,我要去找我父亲,我说不出话,指向她父亲逃走的方向,她站起来就走了,一次也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灯魔站在一旁,带着淡淡的讥诮冷笑,我心如刀割,这才明白,所谓的爱只是幻觉和幻灭,从来没有两个人的心心相印,有的只是投射与镜像,爱都是一厢情愿的自恋,都是想当然的矫情,那些伟大的不朽的爱,只在歌声和妄想中存在,并引诱人们继续活着,充当细菌的国都,病毒的宿主,最后成为昆虫的食物。

姑娘,不要难过,我不是有心勾起你对那些负心人的痛苦记忆,在每个世界,爱都是美艳迷人但最后都是疮口伤痕的阴森故事,都是引诱飞蛾的火,指向歧路的手,以及许许多多最终证明都是谎言的话。对于我来说,被揭穿的真相虽然让我难过,但更多的是解脱和轻松,我可以继续上路了,但我无处可去,不由想起我的兄长,二哥应该还在疲累而心惊胆战地飞,久未谋面的大哥呢,我对还站在一旁的灯魔说出了第二个愿望,带我到大哥那里。

瞬间,眼前一黑,继而慢慢明亮。我来到了一个陌生而奇异的洞穴,这里的洞顶镶嵌着各种灿烂的晶石,如同棱镜,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给地上的一切披上动人的银辉,仿佛安顺的老侍卫长曾说起过外世界的一种壮丽浩渺的景色,他称之为星空。

我站在一个地底湖泊中央的一块巨石上,这块石头非常大,显得像一个孤岛,四面是沉默的水。可是,大哥在哪里呢?这时,忽然听到湖里传来一阵声响,一群奇形怪状的生物往岛上爬来,中央簇拥着一个人形生物,我定睛看去,虽然比分手时胖了若干倍,但他就是我的大哥。

大哥也认出了我,他试图表达热情的问候,但他太胖了,无法拥抱我,连说话都很费力。

但我还是很高兴看到他,我喋喋不休地说了我的遭遇,然后开始等待大哥说出他的,大哥还没说话,簇拥着他的那一大群乱七八糟的生物开始发出不耐烦的刺耳鸹噪,大哥叹了口气,从腰间抽出一块油腻的条纹桌布,他把桌布打开,一桌我从来没有见过,没有听说过的美食便出现在眼前,动物们一拥而上,很快便吃完了,大哥把桌布折叠一下,再次打开,不同的丰盛美食再次出现,不用几次,动物们心满意足吃饱了,又一哄而散潜入水中,湖面冒出几个水泡,继而恢复宁静。

最后一桌酒菜被打开,只剩下我和大哥,很久以来一直饥一顿饱一顿的我也没空追问,先大吃大喝起来,等我吃完,擦了擦嘴,看见肥硕的大哥忧伤地看着我,然后说,小弟,这块桌布就是我的故事。

我们分手之后,我和你一样流浪于深深的洞底,其实我不像你和二弟对陌生的外面有着那么多好奇,我只是在安顺呆闷了,想出去走走,本打算随便逛逛,在什么舒服的地方住会儿,找块漂亮的石头也就回去交差了,我个性的懒散使得我并没有走多远的冲动,在一个村庄我很快安定下来,住的时间很长,以至于几乎已经像个当地人。

但我毕竟不是当地人,村落数十年才有一次的盛大祭典上,我喝醉了酒,不小心调戏了头领的闺女,她可是整个村子的圣女,我酒醒后知道犯了大错,惊慌失措逃掉的路上,我被愤怒的头领和村民们截获了,他们把我绑起来,送到这个湖边作为给他们湖神的祭品。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们还有个这么诡异的湖,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一群丑陋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我突然看到他们爬出来可以想象我有多害怕,尤其当几头长着几根长鼻子的黏糊糊的家伙在我身上闻来闻去,我虽然被绑着,还是拼命挣扎着跳进了湖里,宁愿死也不愿意被这些低等生物生吃。

但我没有死,那颗夜明珠在湖里碰到石头上碎裂了,就着它最终的光华,我在湖底累累的尸骨下面发现了这张桌布,等我挣脱绳索,浮出水面,打开它,惊异看见一桌美食的时候,我发现那群怪物就在我身后,流着口水,像一群等着喂食的宠物,凭着这张桌布,我就这样成了他们新的湖神。

做这个神很容易,每一顿打开桌布喂饱他们就是,嘴多就多打开几次,我也想不通这张桌布怎么能变出这么多可口的食物,反正不知不觉间,怪物们和我一起就胖起来了,胖到我不愿意走动,不愿意思考。我就在水中泡着,潜着,漂浮着,直到长出了腮,可以在水中呼吸,也只有在水中的时候,我才不感觉笨重,也会完全忘记安顺,忘记那个村里的姑娘。每天都在无忌无梦无思的粘稠的时间里吃着,吃饱了就睡着,安全呆滞,但可能这就是我追求的归宿。

饿了你自己打开桌布慢慢吃,小弟,大哥聊着聊着就困了,睡去之前他嘟囔着说到。我静静坐在他身旁,一直等他再次醒来,怪物们看来也睡完了,大家又继续爬出来饕餮然后按惯例散去,大哥不声不响吃完了整整两桌饭,然后说,小弟,你还是走吧,二弟和我一样,看来都回不去了,而且也不想回去,他在空中飞着,我在水边吃着,这是我们的命,但小弟你要回家好好替我们照顾父王母后,照顾好小妹,我们好像曾经说过什么时候回去?

我忽然惊醒,离三年的约定好像早已经过了若干个三年,我们还四散流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家里该有多么牵挂我们,我站起来,和大哥告别,互道珍重,然后擦擦油灯,对灯魔说,带我回家吧。

再看到安顺,我预想的热烈的欢迎,重逢的泪水,什么都没出现,甚至我不觉得这是安顺,满眼都是荒凉的废墟,空无一人的洞穴,积满尘埃的地面,我质疑着灯魔,是不是老眼昏花法力失效,把我送错了地方或者时间,这可是我的最后一个愿望。

灯魔怜悯地看着我,指着一根还没有完全倒下的石柱,我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是安顺王宫广场前的神柱,这根柱子鉴证着我们的成长,守护着王国的安宁,我瞬间仿佛看到我们三兄弟和小妹在其下捉迷藏的身影和庄严的王国周年庆祝会上父王宽厚的肩膀和对着良善的安顺百姓扬起的手。

但是我们的安顺王国呢,人都到哪里去了,这里为何如此死灭,我很累了,想不清楚,摸到我从小居住的小洞,赶走了里面的几只呆头呆脑的蝙蝠,便睡了。

睡意正浓时,我听到遥远的声音从洞外传来,这个声音如此凄厉又如此谙熟,长长的拖音喊着“安顺”,让我不知道是真是幻。

我出洞一看,在原来王宫的宫殿前,有着几堆石头,石头前站着一个萧索单薄的女人,正在低低抽泣,我走到跟前,立刻呆在那里,那是我的小妹妹,是我记忆中那个娇憨聪明美貌的小妹妹,但她怎么变得这么触目惊心的衰老和哀痛。

小妹听到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着我说,谁?我用夜明珠凑近她的脸,发现她已经瞎了,我无法控制地抱着她哭着说,妹妹,是我,三哥啊。

三哥,你终于回来了。三哥是谁,我又是谁?小妹的声音中有一点点激动,但更多的还是刻骨的冰冷以及长久沉默于黑暗后的生涩与错乱。

我哽咽着握着妹妹的手,从她语无伦次的呓语中追问,从一堆碎片中慢慢拼凑出灾难的缘起。

一场地震,震塌了大多数的洞穴,王宫落下的巨石还砸死了侍卫长大爷,这本是地下世界常见的灾变,但那就是我在遥远城堡第一次唱歌引起的地震,谁也没有想到浩劫才刚刚开始。暗河中的水,钟乳石上滴下的水,人们喝了之后开始发生瘟疫,很多人死了,河中的瞎眼鱼绝种了,取代的是凶残的鳄鱼,人们不再能够轻易取得食物,反而经常成为爬上岸的鳄鱼的美餐,又有很多人死了。还幸存的人互相搀扶着逃离了这里,他们走前苦苦哀求父王母后一起逃亡,但父母不想走,这里是他们的永恒的故乡和荣耀,他们宁愿带着最后的尊严死去也不愿成为流民。他们戴上了安顺王国的全套王冠霞帔,在神柱前的广场上挖好了自己的坟墓,然后把小妹叫出来,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躺进坟坑服毒自尽,临死前他们还喃喃叫着我们三兄弟的名字,最后留下的几个卫兵把他们掩埋完也离开了。

只有小妹,地震时落下的石柱插进她的眼窝,她瞎了之后就一直在王宫的最里面受着照料,远离了鳄鱼,她吃的那些苔藓花儿也还在,因而她反而成了王国在这场灾变中最幸运的人。父王母后死后,卫兵们想把她带走,但她只想留在安顺,留在哪怕已经死去的父母身边,没人再照料她,她也就在黑暗中自己摸索,学会躲开鳄鱼,学会找到她自己的食物,每天临睡前,她便摸到父母的坟前,喊一声“安顺”,以此作为对这个已经覆灭的王国的纪念,同时也作为对自己的慰籍与对我们的等待的呼号。

我仍然紧紧抓着小妹的手,心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歌声再次从我喉咙中响起,这曲歌是浪迹多年的游子唱给已经消失的故乡的歌,是孩子唱给已经去世的妈妈的歌,是哀恸与酸楚,是没有尽头的疲惫,是疲惫尽头梦中再次回去的清脆童年。

这是安顺的挽歌,我们曾经义无反顾离开的平安是不能复现的奇迹,我们丢掉的岁月我们离开的路,我们荒芜的永远再也归不去的归程。我的伙伴,我的兄弟,我的妹妹,我的家。

这是命的骊歌,短促半生中那些陆续碎去的理想泡影,那些不可避免的病痛苍老与遗忘,那些再也走不到的世界,再也看不见的神迹,那些用所有的时间无稽浪费的珍惜,所有错不开的错过,爱不到的爱人,感不及的感动,赎不回的赎罪。

歌声越来越高,也越发悲凉,安顺废墟的地面开始摇动,最后的地震来临了,我眼睁睁看着神柱倒下来砸倒妹妹,看着油灯和他的魔王掉下暗河重新被埋到地底,看着安顺彻底毁灭在这无垠的歌声中,而洞顶,曾经笼罩这个世界的洞顶终于陷落了。

我还活着,这时我才知道那瓶我喝下的药水最恶毒的功效,不仅是我的歌声将在我的眼前毁灭一切,包括我的恋慕,我的城邦,我的亲人家园,最恐怖的诅咒是我将成为活生生的鉴证者,看着一切失去,却没有任何能力挽回。

但此刻,曾经以为是全部和永恒的黑暗消失了,我沿着塌陷的石头爬上去,上面是一座峰顶,大地,新鲜的,从未见过的广阔大地展开在我前面,风带着清澈的透明的气息,而头顶,是真正的外世界的光芒。

姑娘,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们的世界,也是我第一次走入重生的轮回。在你们的城市,你们的田野,看到了许多当年瘸腿侍卫长大爷曾描述过的景象,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可我再没有地方回去说出我的见闻,让象我小时候一样的小孩子好奇,激动,追问。

我流浪在你们的市集上,篝火旁,战争之后,劳作之中,唱着各种地下世界的传说和传奇,歌声的诅咒和天赋就这样在一场场的醉饮中磨损着,直到我再也唱不出来,也再走不动远路。

曾经你们的世界也有人要我唱述你们的故事,但和地下世界相比,你们的生活更加乏味,一切都是交媾交换交易,人们从出生开始便走着同样的欲望之路,连梦都一模一样地丑恶肮脏,你们这里没有精灵,没有魔法,也没有王子和公主,连一个小小的王国都没有,我唱什么呢。

我只会也只想唱着安顺的悲歌,即使是毁灭的结局,但有着那么多不一样的神奇,也每次都能打动你们,我能看见歌声中你们眼中的光和泪影,听见你们沉寂后面的激越心跳,在一片泥泞中开始飞起来的翅膀,奇妙旋律中的悲欣如同烟火,升起又迅速消失。

姑娘,我早就认出你了,你和你母亲长得真是非常像,那是我最后一次唱歌,你刚出生,你的父亲就抛弃了你们,你母亲听完我的歌后,因为过于悲痛自己投下了海边的悬崖,把你留在世上成为了失去双亲的孤儿。

我也早就是孤儿,对我来说,这是太晚才来到的甜蜜复仇,我知道你给我的酒是有毒的,但我一点都不怪你,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太久,我终于可以死去,重新回到我的世界,在另一个天堂和我的父母,我的哥哥们,我的小妹妹重会了,姑娘,谢谢你。

姑娘啊,求你扶一下我,我要站起来,在最后这个深夜,用我残余一点力量,对着天空,也对着地底,喊出我故乡的名字,献给所有世界所有丢失了家的人。

安……顺。


日光城的火与烟

毒 — 作者: 撒韬 @ 03/20 2008, 11:00
这篇被删掉了,没办法。

拿标题存目吧。

今天是不幸的,为克拉克默哀,为所有逝者。


伊甸——98

诗 — 作者: 撒韬 @ 03/20 2008, 10:59
我是第一天被光锈蚀的人
第一个获得名字并遗忘的人
以及在第一个秋天收获麦子的人

所有的荣耀其实都是可怕的孤独
给我一切的说
如同赞颂后来都成为下流的嘲笑

那些造塔者的后代
因为陌生而无比快乐
他们面带笑容  互相杀害

谁能证明那些弯曲的时间里
那些繁杂崇高的事件
多少基于忠贞
多少基于无聊

广阔田地中间的树
树上的果实
果实中透明的罪恶

我的妻子是蛇的情人
因此我毫不犹豫

远离主
就获取永生


反面——99

诗 — 作者: 撒韬 @ 03/20 2008, 10:59
你们的脸上有我熟悉的暧昧和阴险
象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
城市四周都是垃圾
春天长满杂草

我怎么能和所有陌生人一起
发芽就开始变质
沾着血污的手
还想抚摸鲜花

错在哪儿呢
本地娶妻生子
亲近市场和医院
或是周游世界
潦倒短命

都是假的
在噩梦中总是陷没更深

那么  一定有什么是现在一切的反面
痛时那边就在笑
挣扎着做人时  那边是一只轻慢的鬼
在风中  无所事事地闲逛


登霄——97

诗 — 作者: 撒韬 @ 03/20 2008, 10:57
而夜使风更加深邃神秘

我站在雪峰下的危岩
是穿越峡谷
或登上山峦
辽远的谣歌如同丝绸

在那遥远的地方
你是鞭子而我是泥泞中的羔羊

带领者与队伍
队伍与我
是谁迷途  或根本没有方向

所有人在中间宿营  生死
信物湮灭
或挂在亡灵的影子之上

我 是罪行的见证和凶器
洗净血渍
便可在最夜的夜沿着梯级
走向天堂


一个国家的死去

个人空间 — 作者: 撒韬 @ 03/20 2008, 10:56
今天俄罗斯又有钱了,靠石油和天然气。开始重新强权,和美欧对立,向全世界抢夺话语权和势力范围。

但这是种虚弱的骄傲,前苏联即使极权,但凭着它的卫星,它的航天飞船,它的少先队和夏令营,它的进行曲,它的即使错误仍然强悍的价值观,起码算是值得尊重的敌人。

现在的普京政权,不过是个有野心有远程航空兵和战略核武器的放大版前伊拉克而已,伟大的俄罗斯文化已经彻底衰亡,再也没有托尔斯泰,柴科夫斯基,再也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萧斯塔科维奇,连共产时期贡献的坚韧的反政府者和人道主义者,象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之类的人都没有了或者沉默了。自经济大幅上升以来,俄罗斯再没有为人类贡献拿得出手的文明断片,哪怕只是一首歌,一幅画或者一个纯粹的批判者,现在的俄罗斯如同希特勒时期的第三帝国。

莫斯科充斥着暴发户,沉溺于官方反对的西方文明成果,所有人都低着头,在无知的狂妄和绝望中追逐欲望,一个从内部被摧毁的民族如何再次变得真正强大,一个依靠石油贡献寡头,凭借强权维持安定的国家,一个没有自身价值观的国家,独裁者恋栈不去,形成年轻崇拜者集团的国家,想被人向往?那就收买吧。

之所以说俄罗斯,是因为惋惜一个国家的死去,对于更加彻底虚无的中国,我无话可说,他已经是僵尸几千年了。



某年元宵的诗歌——人约——98

诗 — 作者: 撒韬 @ 02/22 2008, 00:23
至今仍相信奇迹
会发生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年轻时的身影
还如火焰般跳跃

我是烟花之命
逝于韶华
某个年号时的元宵
青衫的袖口

谁说眼中不会再闪烁孩童的光
夏天的暴雨后
城中响着古旧的恋曲
浮浪子弟在深巷聚会
散去的路上  他们流泪

献出时
一切便都可以爱
整世的奇迹
市场的水果和蔬菜
晚餐的汤
和一些皱纹生长之前的信件

脸红扑扑的
可爱得很


太空奥德赛

个人空间 — 作者: 撒韬 @ 02/21 2008, 00:35
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是我百看不厌的经典,而克拉克的原著4个漫游系列更每次都让我心潮澎湃,在20世纪竟然还能写出拍出真正的史诗,而绝不逊于原本的奥德赛,这已经远远不是一般大师的概念。

在平均寿命还只有二十多岁,荒原森林中还充满着敌人,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时,早期智人已经开始仰望星空,试图解释面对广袤华丽的黑暗上方时那种难以言说的撼动、忧伤与沉思,这是人类独有的心智,巫术祭祀、星座、月食、日食都有着超越此在的庄严,而金字塔、巨石阵也表达着那些原始而热烈的对于天空的热情。

太阳系第三行星上,只有唯一的一种物种能够反省自身,碳基生命的短暂使得人类萌动着冲动,去探索在食物交配繁衍衰老死亡之外的本质意义,而第一步便是了解我们之外的无垠空间,寻找我们之上的智慧存在。

第谷石板只是科幻,但探索和追问从未停止,《太空漫游》系列甚至夸张地说推进了人类向外的脚步,直到今天,依然有人认为HAL(《2001太空漫游》里那个杀人的电脑)是IBM的前身(顺序前推一个字母),而第一个看到月球背面的宇航员回来跟克拉克开玩笑说,他当时的想法是给地球打一个电话,说发现了一块黑石板。

克拉克对于人类至今也未涉足那些天空,比如木星、土星、木卫三欧罗巴、哈雷彗星等逼真而瑰丽的描写,基于科技发现的分析,以及狂放而写实的外星生命想象,让其它的所谓奇幻相形见拙,在若干年的人类科学飞速前行淘汰旧知识后的今天,仍然光华四射熠熠生辉。

太空漫游系列更重要的价值在于其对于人类自身无聊争斗的超脱,在漫游的旅程上,美国人、中国人、苏联人相处无间,他们都是人类的使者,在寂寞的天涯外,漫长的飞行路中,陌生的星星上,一起协力合作,发现着一个又一个激动人心的秘密。与现实人类的所谓政治和爱国主义,永不消亡的敌视与仇恨相比,不免令人慨叹。

HAL
修复了,连被它杀死千年的宇航员也复活了,这是温和的童话,但人类,尤其是现世的中国和俄罗斯人,该从欲望的偏执中走出了,稍微停一下,聆听真的心,寻找真的命,让这场还未开始的奥德赛,这场真正改变人类未来的壮丽史诗,早日启程。

人类,放下钱和枪,我们从月亮出发,去找神。


珠海(一组)(2)——94年

诗 — 作者: 撒韬 @ 02/19 2008, 01:06
百货广场

你们到南面和北面买东西
你们到东面和西面买东西
你们是在二楼的我们
我们在隔壁的楼梯
你们多少钱
我们就加一块

北岭

没关系
你在高处哩
一幢敞开的房子
关在门里
墙与墙怒目而视

湾仔沙

冷得很
蒙满雾气的脑子
目睹屠杀之后一株树继续生长
十分感动

唐家

棕色
睡在床角的孩子
才刚刚浮出餐桌
就醒了

渔女

胖胖
大花手绢
坐在台风眼里
两个月也一起丢了
在大石头上
唱歌

海滨公园

那是我的村子
你们没事的时候
可以来看我
坐一坐
享受死亡一般的生命


痴人——94

— 作者: 撒韬 @ 02/19 2008, 01:04
姑娘家,别说话,别跟我说话,节日多蓝啊,在下雪的时候,大气球,总也飞不上天,我着急什么呢,你又在笑我。前生你是我的妻子。而我是盗匪,永远在黎明被弹孔淹没。

   
其实哭也不能代表悲痛的,你笑就笑吧,走就走吧,在深夜与另外的酒一起喧闹,一点儿也想不起我。有什么呀,我原来就是幽灵,是掉下来就再也找不到的玩具,独自在角落被灰尘覆盖。

   
我不想趴下来讨你的欢喜,唉,姑娘家,小心眼儿的姑娘家,你怎么跟我完全不一样,青春的湖冻结了,飞舞的蝶也衰弱了,梦一样的颜色。多好啊,我终于在黄昏的另一界,看到你的眼睛。

   
还有,还有很多,我要和你说而最后只能和自己说的童话。你戴着帽子,红色的,可以挡住灯光。我傻,天底下就认识你的声音,好像暴雨折断的船桅。

   
谁可以在黑的夜陪我,不是你,我看不见你,也不能奢望你。说实话,谁拉过我的手,吻过我的嘴唇,接近过我的身体和魂灵。

   
忘了也行,我会在死之前原谅你一次,就一次,如同忏悔,我的墓园需要白布和洞穴,需要安静地看到主的旨意。姑娘家,我要为你开一朵白色的花,在天空下面,大地上面。

   
你伸出手来吧。


忧伤——95

— 作者: 撒韬 @ 02/19 2008, 01:01
人应该是忧伤的。

即使整世面对着那些壳似的脸,以及锐利的笑。我只知道沉默是无尽的,夜是无尽的,谁也没法子假,哪怕一刹。

你在我身边时,那不过是相遇,象海与浪,山与雨。我们孩子似的欢乐其实都是命的无稽。

那时,你在天下歌着而我在醉,是一阕沧海或一叶白云。我在醉中清醒着我的醉,而你在歌着一切辉煌死亡的歌。

忽然便远离了,我们总把自己做成站台。雕像的手指着,城市的方向和革命的方向。你是全部在肃杀前灿烂的笑声。和痕迹。

我真的爱啊,这种深深的悲痛无法诉说也无法诉尽,我们是空巷中彼此的孤单身影。

别累了,爱人。无知的旗帜和痴着的冲动,象浪的起伏。

生命是忧伤的,但如何便在重现的一刻化为喜悦的灰烬。

你在迷宫的历史里起舞。仿若轮回的焰火,升起时,天空是寂静的蓝色。

我只能悄悄走开,神在土地前面呼唤我的名字。



一个人可以成为多少个人

个人空间 — 作者: 撒韬 @ 02/07 2008, 02:59
经常遗憾由于只有一生,所以无法从事许多事情,得到许多梦寐以求的生命体验,比如算命的瞎子,大棚车上的马戏艺人,或者终生研究一种磁场的天文学家,到杳无人烟的地方发现稀有植物的人,比如草原隔壁上的游牧者,远洋的渔夫,比如做一个女人。

回家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发掘自己的古迹,那些若干年来的纸片和图象,作业和书本提醒着自己曾经是什么想着什么。

荒谬的是,现在看到这些东西第一个感觉竟然是无法置信。

我看着十来岁时候做过的作业,依稀能够想起那时侯用一个暑假就做完全部中等数学习题集也没觉得多么困难,在化学实验室花费大量时间把各种东西装进试管摇匀或加热,想起最热的天气去测量气温,最冷的天气自己做了个天文望远镜观测彗星,我曾经对世界怀着清澈的好奇,曾经那么执着希望探求宇宙秘密,可现在对于我,那些符号和公式几乎连看都看不懂了。

我怎么没有成为一个自然科学的信徒和追随者?

我看着刚上大学十四五岁买的那些包着书皮的尼采叔本华黑格尔佛罗伊德的大部头,那时我竟然不仅慢慢阅读,还在上面作了很多批注,如果不是还有印象确认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属于自己,我无法相信一个少年怎么会有兴趣去关注如此晦涩的对于人性对于存在的沉重论述,当然,现在那些书对我来说肯定只有催眠作用。

我怎么放弃了这些深邃的追问,停止了建构复杂的思想体系,而甘于重新不想,这是个再也搞不清的事。

还有二十多岁的诗歌和日记,那么多意象的组合和堆积,那么多顺其自然的情感流泻,那么多真实而痛苦的文字,真的是我写的么,我后来怎么再也无法写出哪怕是近似的东西。

当然还有流浪的那些路,我是怎么样在连什么叫冲锋衣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情况下穿着皮鞋上的珠峰,又是怎么坐着三轮车去的稻城,是怎么无聊的状况下一个人走进阳关的沙漠,又是怎么样会在被马摔在悬崖边上一身是伤仍然还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无知者无畏,今天知道了很多,但反而多的只有恐惧和踯躅。

我怎么再也不能象当年那样坦然而喜悦地走在大地之上?

每一个爱人的瞬间,都有着那么多汹涌的仿佛要爆裂的情绪,都有着那么多支离破碎的细节,但无法连缀,在摈海大道飙车,雪山上的吻,漫长的的江上大桥,有着花儿芬芳的夜路,篝火旁的细语,醉后的光明,以及通过翻译的表白,藏在冬天的心事。那都是现在我无力重现的奇迹。

可是,现在,我怎么连爱都不会了?

每一个过去的我,都对于现在的自己无比陌生,陌生到甚至无法想象,而哪一个自己是更加快乐而纯粹,是更加符合本心的自己,我也不能确认。过去的不真实感和当下的虚幻感同时出现,也同时令我愈发恍惚。我可以肯定那些过去的自己是在线形而非平行时空中存在,可我为什么连回忆也如此疏离。

有什么对于别的生活的遗憾呢,我曾经是如此多不同的自己,然后分别错过,不知道多少年以后,再来回顾展览今日的画面,又会有多少的难以理解的叹息和惊奇。

一个人可以成为多少个不同的人,一个人可以丢弃多少个不同的自己。


回家

个人空间 — 作者: 撒韬 @ 02/05 2008, 07:26
完全没有想到的顺利。跟龚晓跃烂人打电话还说是假装买了四号的机票。只是假装,已经作好了在机场等着打飞机,把黄花机场等成广州火车站的悲壮准备。

但是,就这么几个小时的太阳,就让我赶上了,而且居然准点,平时都没有准过啊,苍天。

到贵阳回家路上,满山也是冰雪,一想,我这不是从一个灾区赶赴另一个灾区么,刚回家的晚上王小山同志亲切关怀了一下,我说,兄弟,我是双重灾民,号召大家捐钱捐粮捐美女啊。

虽然街上全是厚厚的泥泞,虽然还停下电,但是,就象年轻时参加国奥麻将队打了通宵牌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那种疲累至极的幸福,我回家了。